早上,母亲又一次背起行囊,神采奕奕地踏上了前往泸沽湖的旅程。最近几年,母亲与众多亲朋好友一道走南闯北,登山涉海,吃过亏,上过当,仍然不改其乐。有一次,电视新闻报道泰国曼谷四面佛附近发生了一起爆炸案。我指着电视画面问母亲,她去曼谷旅游的时候是否拜过四面佛?母亲想了一下,告诉我,到处都是外国字,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忍不住调侃母亲的旅游,就如猪八戒吃人参果,食而不知其味。母亲振振有辞地反驳我说:反正我到过,我手机上有照片。旅游对于母亲,就像收藏明信片。她走过很多地方,只为了明信片上的一枚邮戳。旅游带给她的快乐,远远比不上她与广场上的舞伴们闲聊旅游的快乐。快变成背包客的母亲其实只是在旅行,而不是旅游。
然而,在七天国庆黄金周期间,那些“总是走在漫长的路上”的人们,一路举着自拍杆,在微信圈里晒美景、炫美食。虽然年复一年地总是堵在漫长的路上,面临各种天价龙虾式的不测风险,遭遇层出不穷的囧途故事,他们依然乐此不疲义无反顾地投身到茫茫人海之中。这些热情的旅客是否比我的老母亲更懂得旅游的意义呢?
周穆王、屈原和唐僧的旅途
旅游的“游”字,最初写作“斿”,表示斿玩、斿荡,与游泳的“游”字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字。“斿”与“旅”两字含义相近,都是形容手执旌旗行进的模样。两者又有微妙的差异,斿是单身上路,旅是结伴而行。为什么出行要举着旗子呢?原来远古的氏族经常四处迁移住所,如同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迁徙的时候,人们总是捧着代表氏族徽号的旗帜。所以,最早的旅游其实是一场神圣的迁徙,这也意味着旅游属于神性的活动。古老的先民被土地束缚,举步维艰,而只有神才能真正漫游大地之上,就像《庄子》书中描述的藐姑射之山上的神人,“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当三千年前,周穆王驾驶八骏奔驰的马车从洛阳出发,渡过黄河,穿越沙漠,攀登昆仑,他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来临。在这个新时代,旅游将不再只是神灵的特权,凡夫俗子们也可以纷纷踏上各自的旅程。然而,这些凡夫俗子们并没有打算推翻高高在上的神灵世界,事实上神灵世界正是他们旅游的终点。周穆王扬鞭策马,纵横万里,只为了登上悬圃,走进瑶池,谒见长生不死的西王母。看似风光的周穆王的旅游其实只是一场虔诚的朝圣之旅。
数百年后,楚国的三闾大夫屈原接踵周穆王踏上旅途。在《楚辞·远游》中,屈原感慨世事艰难,决心远游求道。他接受了仙人王子乔的悉心指导,得道升天,一路遨游天庭不死之乡,经历了四面荒凉之地,也遨游了八方广漠之境,向上到达闪电之至高,向下俯瞰大壑之至深,而下界茫茫似没有大地,上方空空似没有高天。“视倏忽而无见兮,听惝恍而无闻。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屈原的远游其实是心灵的漫游,重新定位生命的坐标,超越现实的苦闷。从此以后,古代中国人走在旅途上,总是拖着周穆王和屈原的长长身影。如中国人耳熟能详的神怪小说《西游记》,既是唐僧前往天竺访求真经的朝圣之旅,也是孙悟空修身养性降服心魔的求道之旅。
旅游的意义是转化
即使在今天,仍然有人继续坚持着这一古老的传统。他们在旅途中寻找自然,看到“只有青山藏在白云间,蝴蝶自由穿行在清涧,看那晚霞盛开在天边,有一群向西归鸟”。许巍的《旅行》或许是在旅途中寻找自我。崔健的《假行僧》这样唱道:“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却不知我是谁。⋯⋯我有这双脚,我有这双腿,我有这千山和万水。我要这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寻找自然是现代人的朝圣之旅,暂时逃离乏味的生活、喧嚣的城市或者繁忙的工作;寻找自我是现代人的求道之旅,重新确认生活的意义、自我的价值或者未来的方向。
人生总是处在种种苦恼之中。用佛教的常见说法,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和五蕴盛。面对苦恼,你可以走上朝圣之旅,远避红尘,忘怀得失,像诗仙李白那样,“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也可以走上求道之旅,洗心革面,以苦为乐,像慧开禅师那样,“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无论是朝圣还是求道,旅游的根本意义是转化,转化外在的空间,或者转化内在的自我。但是,这一转化到底是如何实现的呢?
孔子说,君子为学,应当“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艺”是礼乐射御书数的六艺之学。君子需要运用六艺之学以处世接物,却不能仅仅凭借六艺之学来实现生命的意义。换句话说,六艺只是君子谋食的饭碗,而不是君子谋道的大路。因此,君子对待六艺应当像泛舟水上,任它浮浮沉沉,“涉而不有,过而不留”。对于庄子来说,对待六艺应当如此,对待人生也应当如此。神奇的庖丁形容自己挥刀解牛是,“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庖丁的巧妙之处在于运刀在牛体中,而刀却不与牛体中的筋络骨节发生碰撞,这便是游刃有余。人与世界,就应当如泛舟水上,运刀牛中,追求“游”的境界,或者是《庄子》中的逍遥游,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的大鹏鸟,“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游心世外,不为物累,不以己忧,或者是《古诗十九首》中的秉烛游,“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游戏世间,及时行乐,珍惜眼前。
将旅行变成旅游
如何才能领悟这种“游”的境界呢?最好的办法是旅游。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在他的名著《雪国》的开篇中,生动地描述了一个名叫岛村的中年男人,在前往雪国温泉胜地的旅途上,透过深夜列车车窗上的反光映像窥看邻座的女子。那名女子一直忙着照顾身边的病人,脸上有一种悲愁的表情,但是,“岛村看见这种悲愁,没有觉得辛酸,就像是在梦中看见了幻影一样。大概这些都是在虚幻的镜中幻化出来的缘故”。如果岛村直面这名悲愁的女子,他也许会情不自禁地感到辛酸,然而经过车窗的反射,岛村便与这名女子产生了微妙的距离,摆脱了那份悲愁,进入到了“游”的境界中。他不再感动,而是陶醉。在这段细腻的描述中,川端康成无意之间揭示了旅游的乐趣。
人生于世,恰似一场旅行。用李白的话说:“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如果这场旅行的尽头是死亡,那么人应当学会将旅行变成旅游。“游”是优游和漫游,是对世界的欣赏,也是对世界的扬弃。就像旅游者路过一个陌生的异乡,四处寻觅风景和美食,随意抒发惊奇和感叹。他在大街小巷里漫游,听见那些油盐酱醋的烦恼,看见那些婚丧嫁娶的热闹,笑而不语,怡然自得。纵使他真诚地走进人群,也只能像列车上的岛村那样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凝视着窗上反映的人影。对于异乡,他既是身处其中,也是置身其外。他与异乡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如蜻蜓点水,又如藕断丝连。最后,他心满意足地背着行囊匆匆离开已经熟悉的异乡,继续前行。
这是旅游的乐趣,也是人生的智慧。我们无法逃离这个世界,却可以超越这个世界。像一名旅游者一样暂时离开了自己原有的社会地位,摆脱了一切社会关系,成为迥然不同的另一个人,在旅途上重新体验生活,重新观察世界,获得新的感受和体悟,像古老的朝圣者或求道者一样,完成自我的转化。而且,旅途越艰险,越能显现它的价值,就像《西游记》中的九九八十一难那样,必须要有那些试炼,方能使旅游者达到脱胎换骨般的喜悦。
然而,在这个崇尚流动性的后工业化时代,旅游即是生活。如果地球只是一座地球村,那么旅游不过是走亲访友。资本雄厚如日中天的旅游观光业发明了成千上百的理由让你出行远游,促进消费,拉动内需。而在天花乱坠的宣传广告背后,导航软件、SUV汽车、高速公路和连锁酒店也在不遗余力地联手打造一个新世界。这个新世界正式宣告了“地理终结”。当我的老母亲和广场上的大妈们一起纷纷掏出智能手机交流周游世界的照片和心得时,她们已经证据确凿地揭示了一则真理:语言、国籍、年龄、性别从此以后都不再成为旅行者的绊脚石。
可是,随着地理的终结,走在旅途上,我们不再追求转化,也无法追求转化。从此我们也只剩下旅行,再也没有旅游了。